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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她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我定了后天的机票。”
“温屿呢?”
“和他有什么关系?”
顾余哦了一声,以为他们会一起:“你也没玩两天。”
“我就是想换个地方待会。”含烟略微顿了一下,问他,“你是谈恋爱了吗?”
顾余语调高了两分:“你可别瞎说。”
含烟笑着,调侃他:“我记得高中有个女孩问我要过你的微信,我给了。”他还骂她不够义气,把他卖了,“不过的确,你也该谈个女朋友了。”
“没心思。”
“真没心思吗?”
啪得一声,电话挂了。顾余的脾气就像鞭炮,一点就炸。
从海岛回去的那日,临沂天很阴,据说要降暴雨,含烟把家里的窗子关好,拉上窗帘,想早点睡觉。
这些天温屿的消息不断。
她挑着回一句,说出去玩了。
和谁?
自己。
他说那你注意安全。
她之后再没再回。
十一点刚过,暴雨如约而至,街头被雨水淹没,空无一人。夜里,含烟开始肚子疼,去洗手间的时候,看见了内裤沾着的血。
家里没有多余的卫生巾,她拿几张卫生纸垫在下面,很快就被浸湿了。
含烟烦躁得抓了把头发,用手机点了外卖,要一个小时后才能送到,她告诉外卖员等下把外卖放在门口,不用打电话。
没一会,她听见有敲门声。
外卖来得这么快吗?她走过去开门。
楼道的声控灯才修好,换了灯芯,比以前亮了很多,把男人的脸映衬得轮廓分明。
门外站着的是温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这么晚敲门,含烟下意识警惕起来。
“我家里停电了。”温屿往右错开一步,含烟看见对面的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她说:“可能是跳闸了,你在群里和物业说一声。”说完,她要关门。
温屿用手挡住了门框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姐姐,我有点害怕。”他语气虚弱、可怜、又无辜,“我能去你家里待会吗?”
含烟懒得再纠正称呼:“我可以借你蜡烛。”
他说:“屋里就我一个人,还是会害怕。”
看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赶不走他了。
和他僵持半晌,含烟叹了口气,侧身让出位置:“你进来吧。”
他倒不客气,直接进了客厅。
含烟说:“你随便找地方坐。”
温屿打量着四周,她不爱装饰,整个屋里就摆了一张茶几和角落里的电脑,如果不是阳台挂着衣服,甚至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。
含烟拿热水壶接了水:“要喝水吗?”
他说不用。
爱喝不喝。
含烟把热水壶插上电,回屋待着,没管他。
没一会,他又来敲门。
含烟觉得他像条跟屁虫,开门时没好气:“又干什么?”
温屿把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她:“姐姐,你的外卖。”
含烟从塑料袋的缝隙中看到了粉色的包装,她一把拽过来,嘴里半天憋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他说不用谢。
含烟觉得他是故意的,但她没有证据。
她拆开一包新的卫生巾,去洗手间换上,顺便把那条弄脏的睡裙脱下来。
出来时她没看见温屿,他正在厨房捣鼓着什么。没一会,他给她端了一杯红糖水。
含烟盯着那杯红糖水看,注意到他手指有点泛白: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不小心烫的。”他放下杯子,突然笑了一声,“姐姐,你是在关心我吗?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含烟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,“我只是觉得你笨。”
温屿自动过滤这句话:“那我今天表现怎么样?”
他脸皮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厚?她夸他骂他,他都听不出来吗?简直厚颜无耻。
含烟立刻打住:“我困了,你今天就在客厅将就一晚上吧。”她喝了几口红糖水,头也没回地进了卧室。
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。
温屿愣愣地看了会,唇角微微上扬。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,他的姐姐是嘴硬心软,根本没那么讨厌他。
一个小时前,麻将馆陆陆续续散了几桌,这会就剩下一堆街头混混凑一块,用扑克数钱。
一个红毛混混一拍桌子,火气很大:“你怎么算的,少给我五十块钱!”
绿毛混混一条腿搭在凳子上,边喝酒边打哈欠:“放屁,老子缺你那五十块钱?”
红毛混混不干,说什么都要那五十块钱。
绿毛混混火了,撸起袖子就干。
顾余上完厕所回来,麻将馆已经一片狼藉。红毛混混见了血,一脸不服输样,要给自己找回尊严:“你以为老子怕你?”
顾余赶紧拦架:“你们要打架出去打!”
绿毛混混啐了一口:“出去就出去,谁怕谁?”
“等一下。”顾余啪嗒啪嗒摁着计算器,“你们打坏了两条凳子腿,得赔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顾余比个数。
“二十?”
顾余摇摇头:“两百。”
红毛绿毛一块震惊了:“两百,你怎么不去抢?”
顾余摊了摊手:“不给就报警,等警察过来处理吧。”
几个混混一咬牙,凑了半个小时,一共凑了一百五。
顾余伸手接过来:“行,剩下五十当我请你们的桌费。”他这会又当上老好人了。
一帮人瞪了眼顾余,骂骂咧咧走了。
麻将馆门口,有人在笑。
顾余抬起头,门口站着个戴帽子的女人。
他照例一句,平铺直叙:“玩扑克还是麻将。”
女人突然凑到他跟前,吓了顾余一跳。
“小鱼鱼~”对方摘掉帽子,露出一张清秀的鹅蛋脸。
“姜琼枝,你有病吧?!”
顾余脸都气变形了,她怎么像女鬼一样阴魂不散?
姜琼枝努努嘴:“我看你见到我也不是很开心。”
他能开心才怪了。
顾余面无表情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这些天姜琼枝在他这屡屡受挫,并不在乎,话音一转,她说:“但我见到你开心就好。”
顾余依旧面无表情,低头算账:“你随意。”
“顾余。”
“又干嘛?”
姜琼枝眨巴着星星眼,凑上来。顾余一抬头,两人的嘴唇差点碰上,相距不过一厘米。
顾余立马弹回去,脸爆红:“你怎么没羞没臊的?”
姜琼枝在柜台边拄着脑袋,觉得他莫名其妙:“你说以后你天天晚上下班我都来接你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他一个大男人,上班还用人接?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她自说自话,“你长得这么帅,晚上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,万一被小妖精勾走了怎么办?”
“被谁勾走也不会被你勾走。”
“那不对。”姜琼枝冲他眨眨眼,“我才是你的小妖精,所以你只能被我勾引。”
啊啊啊啊啊啊啊!
顾余快疯了,谁能来救救他?
清晨,含烟被一阵香味叫醒了。
她刚出屋,一桌子菜赤裸裸地勾引她。温屿戴着围裙,在厨房煎蛋。
“姐姐,你醒了。”他关了火,把煎蛋盛出来摆盘,“过来吃饭。”
含烟想说不吃,但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,她默默地拿筷子坐下,戳盘子里的煎蛋。
温屿又给她盛了碗粥:“晾一会,不然太烫。”
他穿着简单不过的家居服,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真的很有人夫感。
她被下蛊了吧,究竟在想什么?含烟急忙掰正自己的想法,埋头吃饭。
最后还是温屿收拾的碗。
吃了他这顿饭,含烟总觉得自己欠他点东西,她问温屿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温屿正在擦水池,闻言顿了顿,语气意味深长: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
含烟沉默一会:“除了这个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含烟靠着沙发,揉了揉脑袋,有点苦恼。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她刚才一定管住自己的嘴。
从小区到麻将馆有将近十分钟的车程,天擦黑一点,含烟下了计程车。顾余忙着跟房东对账,地上收拾出了叁四个纸箱,不整齐地堆在一块。
他今天给含烟打电话,说打算关店了,倒闭手续有点忙,让她过来搭把手。
她站了会,顾余才看见她:“你来了。”
含烟过去帮忙,拿了扫帚,把垃圾扫干净。
顾余把几张麻将机都卖了,几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,一个一个往大卡车里搬。
店里空荡荡的,连坐的地方都没有,含烟靠着柜台,掏出根烟点上:“亏多少?”
顾余很不爽她的语气:“你怎么知道亏了?”
含烟笑:“你都把这个字写脸上了。”
顾余摇头叹气:“我感觉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。”
含烟毫不留情地戳穿他:“做生意的料也不会跟你一样睡到中午。”
她跟顾余认识也有不少年了,多少了解他,顾余这个人说简单也简单,只要有钱,什么都干,一心想摆脱家里的束缚,想做出点成绩给家里看,但他没定性,四处跟着她跑,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都快被他败光了。
“江含烟——”
“行了,吃饭了吗?”含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。
“没心情。”
“我请你。”
“那等等。”顾余把褂子穿好,拉好拉链,“好不容易蹭你顿饭,请我吃什么?”
含烟说街尾那家你爱吃的麻辣烫。
天空黑沉沉的,树叶铺满了地面,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,街上的伞摩肩接踵。
“顾余。”
“顾余。”
含烟见他一直往外面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顾余回过神,有电话打进来,他摁了接听,语气很是不耐:“别总给我打电话了,店我卖了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含烟仔细听,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。
“我在麻将馆门口等你。”女孩的声音很委屈,“你在哪?”
顾余说:“坐飞机旅游去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爱信不信。”
“你在哪?”她固执地问,绕了半天,又绕回去,“我在麻将馆门口等你。”
“那你等吧。”
“雨好大,淋了我一脸。”她一点一点地试探,试图闯进他的心,“顾余,你来接我好不好?”
“挂了。”顾余摁掉电话,深深吸了口气。
含烟好整以暇地瞅着他:“不去吗?”
顾余不冷不热:“不去,吃饭。”他闷头吃了两口,抬头,“你怎么不吃了?”
“我吃饱了。”
桌上的手机一直响,顾余扔下筷子,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:“我也饱了。”
含烟起身去前台结账,回头就看见他要往外走。
雨还没停,含烟快走两步,叫住他:“顾余,你把我的伞带上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含烟强硬地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吧。”他用不着,总有人会用到,“我待会打车回家。”
顾余这回没再推拒,挥挥手:“走了。”
一辆白色越野车在道路上急驰,水花溅到了路人身上。
路人不满,指着越野车的车牌骂司机没素质。
没素质的司机踩油门一路加速,车内光线昏暗,倒车镜里映出一张紧绷的脸,和今天的天气一模一样,阴沉沉的。
耳边风声杂乱,车窗上的树影模糊。
顾余踩急刹车,车轮在地面打滑出一段距离。
女孩抱着膝盖蹲在单行道尽头,被雨浇成落汤鸡,她没伞,也不躲雨,脸埋进胳膊哭个不停。
顾余下了车,把人拽起来:“你是想死吗?”
姜琼枝眼睛都哭肿了,肿成核桃那么大:“我不想死,我想你。”她紧紧抱住顾余的腰,边哭边喊,“我以为你不来了,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还好今天道上没人,不然被看见,顾余有嘴也说不清。
他看了一眼腰间的手:“放开,进屋。”
姜琼枝听不进去,抱得更紧,跟他耍无赖:“我不放。”
“放开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啊——”顾余一把给她捞起来,直接给人扛回了屋。
阿嚏。
姜琼枝披着顾余的外套,用着他买的毛巾,胡乱擦了擦脸:“顾余,你要走吗?”
顾余不置可否:“家里有事,过几天回家一趟。”
姜琼枝哦了声,又打了个喷嚏,外套掉了。
顾余没见过这么蠢笨的人,一点不温柔地把外套搭回她身上:“你长能耐了,我真好奇你下回该拿什么方式威胁我。”
姜琼枝纠正:“我没有威胁你。”她只说会等他,如果他不来,她没那么傻,不会一直等下去,“你觉得我威胁你,是因为你在乎我吗?”
在乎才会觉得被威胁。
她振振有词,满口歪理,顾余都气笑了:“行,随便你怎么想,不跟你犟。”
瞧,承认了吧,她没白淋雨,如果能换他喜欢她,她不介意多淋一点,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。
顾余不知道她在傻乐什么,当她被淋坏了脑子:“把伞带上赶紧走,我要关店了。”
她说好,踮脚凑近他,喊了声:“顾余。”
距离突然拉近,残存在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一股劲地往鼻子里钻,她笑盈盈的,眼睛,眉毛弯的像个月牙,在他眼中挥之不去。
“顾余,我喜欢你。”
他有一瞬间的出神,她已经把唇压在他唇上,用力咬了一下。
顾余整个人都呆住了,一股电流顺着身体涌进他脑袋里,嘴角有点麻,还能感觉到疼。他缓缓抬手,摸了摸破皮的地方,脸一点点变得通红:“姜琼枝!”
“在呢。”罪魁祸首早就跑出十米开外,笑着朝他挥手,“我明天还来找你,你要走记得和我说,别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不止这次,她希望他以后都不要丢下她。
凡事有了开头,就很难再止住。最近温屿像赖在含烟家似的。
上周叁,家里第二次停电,他来借蜡烛,最后人和蜡烛都没走。
周五,他说热水器坏了,想来借用一下浴室。
周日,他做了蛋糕,说要感谢她帮忙。
这不,这周一他又敲门,说手被刀割破了,很疼。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刀口很深,血不停地往外流,看着有点渗人。
含烟抱着胳膊,眼睛瞥过他的伤口:“我不是医生,治不了伤,你找错人了。”
温屿说:“见到你就不疼了。”
他站了半天,还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含烟看着滴在地上的血,叹了口气。她走过去,翻了半天药箱,拿出消毒棉签跟碘伏,放在一旁的茶几上:“手伸过来。”
温屿听话地伸出手。
含烟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,用消毒棉签一点一点清理,她怕血再流出来,力道都放轻了:“你干什么了,伤成这样。”
“我想给你做点吃的,不小心把手碰到了。”
含烟没作声,这么深的口子,还真是够不小心的。
她低着头,看不见温屿的脸,所以也看不见他在她身上肆意打量的目光,带着浓浓的贪恋,如野草般疯长:“姐姐,你不用担心我,我以后会注意的。”
含烟涂完药,找了张创可贴贴上:“以后受伤了去医院,别来找我。”
她刚要起来,温屿另一只手朝下,摁住她的肩膀,然后一点一点滑到她的脖颈,她脖子白而纤细,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折断。
“姐姐。”他掌心在她颈间摩挲,含烟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,她往后仰,对上温屿的视线,他低下头,一点点靠近,“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找顾余,离他远点。”
他态度强势,不是问她,而是要求她。
有一刹那,他眼中流露出的目光那样熟悉,含烟恍然看到了从前的温屿,两个身影渐渐重迭,她脊背一寒,下意识想逃避:“我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你喜欢他?”
“不喜欢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温屿满意地勾了勾嘴角:“既然不喜欢他就应该少接触,你们是异性,你怎么知道他对你没想法?”
含烟打落他的胳膊:“你没权利干涉我的人身自由,就算他真对我有想法,也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是吗,真没关系吗?”温屿盯着她笑,含烟瞬间如芒在背。
他靠近她,轻声说:“姐姐,我知道一个顾余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温屿倾过神,压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唇,含烟睁大了眼,用力推他。
温屿抓住她作乱的手,固定在身侧。一开始他吻得克制,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制力,越亲越凶,不甘于浅尝辄止,眼中欲火烧得滚烫。心被欲望驱使,他解开了含烟的衣服,压着吻她的脖子。
含烟有点喘不过气:“温屿…”
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,他前两天还信誓旦旦跟她保证会听话,她脑子是坏掉了吗,竟还会信他?
温屿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腿,将人抱起来,放在沙发上。
他在她耳边轻喘:“姐姐,我可以和你做爱吗?”
她冷笑:“我有拒绝的权利吗?”
“我帮你说吧。”他看着她泛潮的眼角,俯身继续,“不可以。”
他褪去她的上衣,胸被湿润的口腔包裹,含烟喘息着,脑海空白一片。
“这些年,有别人碰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把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肩上,用手轻轻揉捏,在生理欲望面前,所有的抗拒都成了徒劳无功,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随着一股颤栗的快感土崩瓦解。
身体远比想象之中更加渴望他。不,应该说是性/欲。
“姐姐,你紧张什么?”他亲吻她濡湿的鬓发,抵着她慢慢进去,“放松一点。”
含烟觉得自己心口发胀,她抱着温屿的脖子,以他身体作支撑,那股刀割般的疼痛在下半身发酵。
“轻点。”她嘴唇发白,很不适应,“我疼。”
温屿置若罔闻,往里送了几分,声音沙哑:“多疼?”这些年,每每想起她,他沦落到只能一遍遍自虐缓解思念,她有他疼吗?
不,她根本没想过他,连顾余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,那他呢,他算什么?
他力度越来越重,含烟只发觉天花板的吊灯在晃,身体中极致的欢愉和痛苦碰撞,让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,她浑身都在痉挛,忍不住发出声音。欲这一字,和爱同根而生,长在心脏里,被血液日夜浇灌,沿着血管肆意蔓延,久而久之,便把人调教成一具受它控制的行尸走肉,谁都不例外。
这一晚,两颗滚烫的心脏隔着一层血肉紧紧相贴,到达了欢愉。
江意的忌日快到了,今年含烟准备回一趟千水。她买了周日的高铁票,某人前一天就开始黏她。
他瞥到了含烟日历上的行程,一把抢过手机:“你要去哪?”
“千水。”
他说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含烟并不想和他一起,这个地方,终归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:“我想安静两天。”
他信誓旦旦:“我会安安静静,做个透明人。”
含烟要的不是这种安静:“回去可以,但你别跟着我,也不许…”
她话没说完,温屿已经回房间收拾行李了。
候车大厅,广播响起了列车员的声音,旅游提着背包,接袂成帷,他们在同一座高铁站匆匆相遇,没有道别,互相去了远方。
含烟排队时出了一个小插曲:一个梳着蘑菇头的小男孩跑过来,拽着她衣角,一把鼻涕一把泪,眼泪汪汪地喊她姐姐。
含烟蹲下,用卫生纸给他擦了擦眼泪,问他是不是跟家人走丢了。
小男孩脸都哭红了,边哭边指着女厕所:“姐姐让我在外面等她,我等了好久,她还没出来。”小孩子哪懂什么是非善恶,他们的世界从来都是非黑即白,“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,告诉她我以后再也不抢她的红烧肉了,让她不要抛下我。”
含烟问他:“你知道你姐姐的电话吗?”
蘑菇头小孩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忘记了。”
列车快要检票了,含烟最后把他带去了广播室,整座高铁站开始循环播报起一则寻人启事,没几分钟,一个身着吊带牛仔裤,打扮时髦靓丽的年轻女人找上来,冲蘑菇头小孩一阵河东狮吼:“王二宝,谁让你乱跑的?”她接个大号的功夫,一出门他就跑没影了,吓得她差点报警。
蘑菇头小孩咧咧嘴,这回终于不哭了,指了指含烟:“我没乱跑,是那个姐姐把我带过来的。”
女人揪着他耳朵:“下次再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。”
蘑菇头小孩疼得直叫唤:“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临走时,女人跟含烟道了声谢谢。
眼前景色变换,道路两侧的树木枝繁叶茂,大簇大簇的秋海棠了,含烟拄着脑袋,乱花迷了眼。
“温屿。”含烟想起王二宝的模样,忽然失笑,“你不喜欢那个小孩吗?”
他刚才一直在冷眼旁观。
温屿当然不喜欢,凭什么他左右一句姐姐,随便卖惨哭一哭就有糖吃有人哄,想想就让人很不爽:“没有。”
“你没觉得你们两个很像吗?”含烟仔细回忆对比,“不是长相,性格有一点像,但你比他强,你没他爱哭鼻子。”
他怎么会和那个萝卜头像?
温屿伏在她肩头,眼神有点凶,声音威胁:“晚上你就知道我爱不爱哭了。”到时候谁哄谁,还不定呢。
到千水的当天下午,含烟上火了,嗓子疼得吃不下饭,她肚子垫了点粥,吃过药,温屿给她买了奶茶,之后他接了个电话,突然说有点事,一晚上都没再回来。
反倒是顾余一直给她发消息,全是吐槽姜琼枝的,说她像个狗皮膏药,甩都甩不掉,天天扎着麻花辫,丑死了,跟村姑一样,嗓门还大,天天给他打电话,时不时就微信轰炸…
含烟看到最后,笑着打字:既然烦,为什么不把她删了。
顾余很快回她:你为我不想删,删了她肯定又找我哭,烦都烦死了。
含烟说,你以前从来不会给我发这么多话,还都是关于一个人的。
她发完这句话,那边就消匿无声了。
第二天早晨,含烟定了八点的闹钟,她昨晚在花店定了束鸢尾,说今天去取。
她刚进店,花店老板就认出了她。
“周姑娘,好久没见过你了。”含烟每次订花留的名字都是周含烟,她长得漂亮,人也礼貌,花店老板对她印象很好,一看见订单,就知道肯定是她,“你这会都读大学了吧?”
含烟颔首,冲她笑了笑:“已经大学毕业了。”
“日子过得真快啊。”花店老板感慨,想起第一次遇见含烟。那天有雪,街上行人寥寥无几,她裹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,睫毛、头发都落了雪,脸也冻得发红,进店就问卖不卖鸢尾花。鸢尾其实并不好卖,很多店已经不进货了,这家店是含烟跑的第六家,如果不卖的话,她还会继续问下去。花店老板是一个爱花的人,二楼一整层都被单辟出来,种满了花花草草,她问的鸢尾,她恰巧有。
后来,春夏秋冬,再没断过。
同一个月份,北方的九月份已经不能称之为夏天了,早晚温差很大,需要穿褂子。
她去的时候,江意的墓碑前站着一个男人,他脊背佝偻,头发灰白,第一眼,含烟竟认不出他。
含烟停在男人跟前,弯腰放下花,给江意磕了个头。
这时,起风了,拂乱她的头发。
“含烟。”
她骤然回头,须臾,收回目光:“江昌民,如果我是你,这辈子都没脸来这。”他假惺惺的样子,令含烟作呕。
江昌民笑容黯淡,眼中全然没了当初的盛气凌人:“含烟,我们不能好好说会话吗,我好歹是你父亲。”
含烟问他:“你跟我说父亲这两个字时,你不会心虚吗?”哦对,她忘了他本身就没心,哪里来的心虚。
江昌民神色复杂地看着她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不能原谅我。”
“我母亲原谅你了吗?”含烟盯着墓碑上江意的照片,声音很轻,“如果原谅了,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了。”
江昌民沉默半晌,开口道:“温姝妤疯了,昨天去医院检查出了癌症。”顿了顿,他说,“是晚期。”
含烟身形一愣,缓缓勾唇:“疯了更好,难道不是她的报应吗?”
“那阿屿呢?”
含烟指尖颤了颤。
江昌民问她:“这是我的报应吗?”
她笑,却没有半点温度:“你该懂父债子偿的道理。”
父债子偿。江昌民闭上眼,眸中荒芜一片。
“阿屿很久之前来找过我,说喜欢你,想娶你,他简直是糊涂了,多荒谬的事啊,我当时怀疑自己听错了,这种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。”他眼角的皱纹堆积在一起,看着苍老了很多岁,“后来,我扇了他一巴掌,罚他在书房跪了一夜。他这么大了,以后总归要成家立业,他想娶谁我不管,但你不行。”
他说到最后,已是恳求,“姝妤已经快要死了,我的报应已经够多了,阿屿是我唯一的儿子,他没做错什么,我求你,放过他。”
风把太阳吹到了半山腰,天快暗了,含烟在江意墓前待到了黄昏。出了墓地,她直接打车回了酒店。
她在千水,其实并没有家,因为这里没有一处属于她的地方,她拥有的,只有几段过去发生在这片地域的回忆。
凌晨一点,温屿回来了,他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,进屋时步子放得很轻。
含烟没睡着,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“饭在袋子里,有点凉了,你将就吃。”
温屿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背影:“你还没睡。”
含烟又翻过来,望着发顶发呆: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我吗?”
“不想。”
倒是回得干脆,生怕他好受一点。他也没顾上吃饭,先来亲她,传递思念:“我想你了。”
他回来得正好,含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房卡,放在他手心上。
温屿好看的眉毛拧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这是要和他分房睡?
“我们还没到睡一张床的地步。”含烟从善如流地解释,忽略他幽怨的眼神,“你把饭拿过去吃,我要睡觉了。”
这些日子,他们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。白天,他常常有事出去,半夜才归,就算他不说,含烟也知道原因,温姝妤好歹是他母亲,他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。
含烟偶尔出去逛逛商场,有一两次路过曾经的学校,校外的公交车喷了一层新漆,岁月更迭,依旧运转。老院墙翻新,爬山虎长得葱郁,时移势易,面孔已不再熟悉。
唯独一个人。含烟在校门口张贴的往届优秀毕业生光荣榜上看见了温屿的照片,上面寥寥一行介绍:高考状元,考入国家重点大学。
她想起那段被时间蒙尘的回忆。封闭的空间中光影变幻,杂乱的音乐在耳畔响起,她望向吧台的另一端,少年干净疏离的面孔在瞳孔摇曳不散,她记住了那抹白色,也记住了那个深沉暧昧的夜晚,她心底泛起的丝丝波澜。
含烟抬手,触到一片刺骨的凉,雨丝悠悠从半空飘荡,落在她掌心上。时过境迁,往事已矣,都成了一场悲剧。
“怎么又要下雨了?”两个女孩刚下公交车,抱着书本往学校跑,边跑边抱怨今天的鬼天气。
是啊,又要下雨了。
天空轰隆响起一声闷雷。
江意,不知道这些年,你有没有在天上看过我。
她是不是,真的该放下了。
阴雨连绵,风中裹着阵阵寒意,携进一股冷冽的菊香。
哒。
哒。
深夜,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。
值班的医护人员出声提醒:“你好,病人已经睡了,您如果要探望的话可以明天再来。”
女人带着口罩,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,右手还拎了一袋橘子:“我明天要赶早晨的飞机,麻烦你可否通融一下。”
“可是…”
屋里传来咚咚的砸门声。
医护人员松了口:“那好吧,但是病人现在状况很不稳定,您和她交流时要多照顾她的情绪。”
对方说好。
门被推开,一个玻璃杯擦着女人蓝色的高跟鞋滚到墙边,碎开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走过去放下橘子,摘掉脸上的口罩:“江夫人,你还是这么易怒。”
来人是小桥。
温姝妤的记忆早就混乱,但她还记得这张深恶痛绝的脸:“你来这干什么,是来恶心我的吗?”
“我恶心你做什么。”小桥寻了张椅子,坐在病床边,伸手给她整理一下被子,“听说你病了,我好心好意来看你,江夫人可真不领情。”
“不你跟我在这假情假意。”温姝妤身体瘦成了皮包骨,两边脸颊凹陷,皮肤蜡黄,像人间叁月索命的厉鬼,“如果不是你,我怎么会变成这样,是你,还有江含烟那个贱人,是你们把我害成了这样!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害了你。”小桥冷嗤道,“你怎么不说,是你做下的恶事太多,遭到的报应。”
她从来不认识她口中的江含烟,也从来没见过,跟她唯一的交集,或许就是那次回江家收拾行李,在书房外听到了这个名字。她沿着门缝,瞥见少年跪在地上,眸光倔强,背挺得笔直,听他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姐姐。
这就是江家人,可笑又可悲。所以她毫不吝啬分享给了温姝妤,她眼中痛苦不堪的样子,让她觉得畅快淋漓。
“是你们这些贱人害了我!”温姝妤神色惊恐,不停扯身上的衣服,用指甲扣手上的疤痕,血很快染湿了白色的床单,“我有什么错,我没有错,你们都说自己可怜,又有谁可怜我?!”
小桥起身,掐着温姝妤的下巴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:“你是不是忘了,忘了我父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没醒过来,你轻描淡写一句赔偿,就要赔上我父亲的命吗?你可怜,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比比皆是,所以你就要把别人也拉下去,温姝妤,你活该!”
“别再说了——”温姝妤瞳孔赤红,捂住耳朵,声音嘶哑,“别再说了,我不想听。”
门外,医护人员听到动静,敲门询问:“你好,出什么事了吗?”
温姝妤抱着脑袋,还在自言自语。
小桥走过去开门,语速不急不缓:“我和她说了两句话,不小心把水杯打碎了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医护人员看清里面的状况,委婉地说:“今天病人的状态不适合再见人了。”
“好,我这就离开了。”小桥走出去,把门合上,“她得的什么病?”
“食管癌。”
“真是可惜,我看不见她死的那一天了。”
医护人员没接话,总算看出眼前的女人来者不善。
小桥笑了笑,踩着高跟鞋走远了。
含烟是一个月之后才知道温姝妤去世的,她走得出乎预料,秋风萧瑟,落叶飘零,只有江昌民和温屿去送她。
再见到温屿,是在一家宠物店。
他眉眼憔悴,人瘦了不少:“姐姐。”
含烟停下脚,问他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他说话时嗓子有点沙哑,像被烟熏过。
含烟说:“你应该留在千水。”江昌民如果知道他来找她,必然不会同意。
“但我想看见你。”他说,“姐姐,我只有你了。”
含烟才发现他眼睛有点红彤彤的:“吃饭了吗?”
他摇摇头,说没有。
“回家我给你——”
“温先生!”
宠物店的店员抱着一只小博美,在找狗狗的主人:“今今打好疫苗,可以带走了。”
今今?
含烟盯着那只狗,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。
温屿和店员道谢,把今今锁进笼子里,它奶凶奶凶地冲含烟呲牙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前两天,才一个月大。”他拎着笼子,出了宠物店。
含烟诧异:“你还喜欢养狗?”
“还好。”他语气不轻不重,淡淡的,“应该是合眼缘,所以就买下来了,而且它和你以前养的博美很像。”
含烟哦了一声,发觉他话里话外意有所指,什么叫和她养的博美像?还有,这条狗的名字,怎么听怎么不顺耳。
“姐姐。”他偏头盯着她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你居然喜欢养狗。”
他摇头,提醒她:“你说要回家做什么?”
含烟揣着明白装糊涂:“忘了,我有说吗?”
有没有说不重要,重要的是温屿听到了,他把笼子放回房里就出去买菜,买的菜却都是含烟爱吃的。
含烟系好围裙,无从下手,准备先做个简单的番茄炒蛋。
温屿低头看她扎的丸子头,清爽干净,没忍住把唇贴在她后颈上。
含烟一惊,手里的筷子没握紧,掉进了水池。
他一边流连一边把手伸进她衣服里,腰肢纤细,盈盈一握,如上好的羊脂玉。
“姐姐。”
“我不想吃饭了。”
出于本能,含烟往后退开一步,把他眼中的欲望看得清清楚楚:“温屿,天还亮着。”
温屿把厨房的百叶窗拉上,房间瞬间暗下来:“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他好能强词夺理。
她另找借口:“我还要做饭。”
他一双眸已把她锁死:“待会再做,我们还有正事。”
他口中的正事含烟已经知道了。
温屿把她抱上橱柜,开始解她的衣服。
属于男人的吻汹涌,炙热,含烟有点招架不住,她用腿踢温屿的膝盖:“回卧室,这不舒服。”
他衣襟散乱,一边亲她,一边喘息:“好。”
眼前天旋地转,到床上的时候,她已近赤裸,含烟捂住胸口,骂他无耻。
“还不是你调教出来的。”他轻轻咬她耳朵,嗓音惑人。
谁教他这么说的?
含烟第一次体会了羞耻的感受,她脸颊滚烫,紧紧闭眼:“禽兽。”
温禽兽盖上她的唇,他吻很温柔,动作却粗鲁,没做前戏,直闯而入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血液中跳跃,律动,那样契合。
他身体起伏,吻去她的眼泪:“姐姐,我们天生就是一对。”
他们同根而生,血肉相连,一条无形的枷锁早就将两人捆绑在一起,此生此世,生生世世,注定要纠缠不休。
所以,从今以后,都不要离开他。
金秋过后,凛冬已至。
他们去了附近有名的森林公园,据说开了梅花。
“江含烟。”
顾余套着件黑色羽绒服,头发剪成了寸头,衬得眉骨几分凌厉。他揣着兜,吊儿郎当走过来,脖子围了一条淡粉色的围巾,看着有点违和。
含烟忍俊不禁,稍加点评:“你今天打扮挺不错的。”
顾余咬牙切齿地说:“我是怕冷。”
“哦,原来你怕冷。”
顾余出声威胁:“不许把这件事跟别人说。”
含烟问:“别人是谁?”
顾余让她发誓: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”
“姐姐。”
哦,看来不用她发誓,已经有第叁个人知道了。
温屿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刚买的水和零食,挡在含烟面前,语气很是不满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什么叫他怎么来了?一个破公园他就不能逛了?
顾余一张俊脸脸变了又变,恨铁不成钢道:“温屿,我他妈好歹还帮过你忙,你不用防我跟防贼一样!”不愧是姐弟两个,一样没心肝,不懂得知恩图报。
含烟推了推温屿,让他不要说话,转而问顾余:“你是要走了吗?”
顾余很没好气: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顾家。”
含烟说:“其实你早该回家了。”他的家人从未要求他证明过什么,是顾余自己一直憋着口气,想闯一闯,做出点成绩。
顾余踢远脚边的石子:“你别多想,是老头子病了,我怕他死了,回去照顾他两天。”
“我没多想,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
“……”
他什么时候跟她解释了,自作多情。
“顾余。”含烟看着他围巾上的小熊图案,眼里淌着笑,“围巾很好看,你可要珍惜点,别弄丢了。”
人走远了,含烟才问温屿:“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?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温屿纠正,“是讨厌,我讨厌你身边的任何异性。”
“我们只是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是朋友也讨厌。
含烟掰正不了他的思想,干脆放弃了。
他有多固执,她又不是不知道。
他们走过喧闹的人群,公园里的红梅经风雪点缀,淡雅纯净,芳香四溢。
“温屿。”
走了一会,他们停下来。含烟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确定以后要一直跟着我吗?”
他未作犹疑:“确定。”
含烟默了一会:“我可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。”
她在提醒他,在给他机会选择去留,她不希望他将来有一天后悔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不会喜欢你。”
“但你在床上说喜欢我。”
“温屿!”
“我在。”温屿俯身,封住了她的唇。